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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市福彩中心网站:鄉村鬼事之冥村

發布時間:2017-04-15 15:49編輯:老穆來源:可可

福彩中心的营销岗位 www.pczeli.com.cn 這個故事是我在一次旅行的途中聽來的,而那次旅行,怎么說呢,并不是一次讓人愉快的經歷。
張家界再往西走,是一個叫黃毛坪的地方,那里有個風景很美的村子叫埡栳寨。是驢友小何的一位朋友引著我們去的,埡栳寨有他家的老屋。小何的這位朋友姓賈,我們都叫他老賈。
到埡栳寨的第二天,我們幾個朋友在寨子里小逛了一圈,發現寨子最西面一個獨立的院子里,有座很大的吊腳樓。院門是關著的,但并沒有上鎖,站在墻外能看見里面茂盛的鳳尾竹。小何忍不住輕輕推了推門,門“吱呀”一聲慘叫,開了。一股霉味迎面撲來,還有點嗆人,我們幾個本能地往后一退。
這屋子,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人住過了,卻沒有荒蕪破敗的樣子,難道一直有人打掃?
突然,莊青,也就是小何的女友指著吊腳樓喊了一聲:“你們看一一”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我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原來吊腳樓上掛著一盞紙糊的白燈籠,那紙很特別,泛著微黃,沒錯,就是那種燒給死人的一一黃表紙。突然,一陣冷風刮過來,刮得我們每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打了一個寒戰。
晚上,回到老賈的老屋吃飯時,我忍不住問起白天看到的那座掛著白燈籠的吊腳樓:老賈臉色沉了一下,隨即又邪邪地笑了:“關于那座吊腳樓,還有一個故事呢,你們愿意聽嗎?”
當我記錄下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得承認,我真的寧愿自己從來沒有聽過這個故事,這個像菟絲草一樣纏到死,死也纏的故事。
1、迷村有問
老賈講的故事是從一個叫王二的信客開始的。所謂信客,就是常年給別人跑腿送信的人。
一般說來,越是窮鄉僻壤,往外走的人越多。外出謀生計的人久在異鄉,免不了要往家里寄封書信捎點物什。窮鄉僻壤,自然交通不便,車馬不通,只能靠人的兩條腿趟出路來,信客就是這樣出現的。
王二當信客已經整整五年了。他是個孤兒,從小沒爹沒娘,日子過得一直很凄苦。
最近,王二有了相好的姑娘,總盤算著還要跑多久,才能把姑娘娶進門。一想到這里,王二就不禁有點氣餒。那些委托他送信送物的人跟他一樣,都是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窮人,把辛苦攢下的錢物,里三層外三層地縫好,小心翼翼地交到王二手里,還要帶著狐疑的眼神囑咐幾句。這樣的活兒,上哪里去掙錢?糊口罷了。
但是有時候,想什么,還真的就會來什么。這一天,東街的葛三叔突然找到王二,說有個主戶讓他做中人,委托王二送個包裹到一個叫埡栳寨的地方,交給一戶姓鄧的人家。葛三叔反復叮囑王二,路上一定要小心,快去快回,并且還特意強調:別去動這個包裹,怎么樣送來的,怎么樣送去。
“三叔,我知道,毫是毫厘是厘,這是我們這行的規矩。”王二其實挺不愛聽這最后一句話的,感覺像是有人拿軟巴掌扇自己臉一樣,可又不能說什么,因為這次的腳力錢實在是太高了,高到他走完這一趟,就能把相好的姑娘娶進門。
埡栳寨在湘黔邊界上再往西南邊的方向。要到埡栳寨,就需要先找到一個叫黃毛坪的地方。王二簡單收拾了一下,第二天便上路了。
王二一路上蹭了三輛牛車,又跟幾個人一起出錢湊了輛破馬車,一路顛簸,終于來到了黃毛坪。一下車,王二放眼一望,傻眼了一一眼前一座大山,根本看不到路。
王二這才明白,天底下果然沒有好掙的錢,不由在心里暗暗地罵了葛三叔一句:什么破東西!要人巴巴地送到這個鬼地方。王二沒好氣地抓了一下包袱,里面似乎是一層棉花裹著一個細細長長的東西。他有些好奇,忽然想起葛三叔的話,立馬輕輕扇了自己一巴掌。
一個微微佝僂著背的老人挑著擔子從遠處走來。王二趕忙上去躬身行個禮,小心翼翼地問道:“大叔,去埡栳寨應該怎么走?”
那人抬起頭問:“埡栳寨?年輕人,你去那里干什么?”眼神里滿是驚疑。
王二撓撓頭,說了實話:“一個朋友托我給他家里捎些東西,他家在埡栳寨。”
“他家在埡栳寨!”駝背老頭的聲音一下高了八度,他愣了半天,木木地指了指面前的山:“翻過這座山,過了一個叫卡洞坪的村子就到了。喏,從西面這條小路上山。”
王二瞇起眼,順著老人的手指看過去。不仔細看,真的看不出那是條路,只見厚厚的狼尾蕨與纏綿的兔腳蕨縱橫糾結,鋪展開去,一條若隱若現的小路就藏在這些枝葉中間。“哦,謝謝您,這座山叫什么山?”王二隨口問了一句。
“爛木山。”駝背老頭含糊不清地答道:說完,像在躲避什么一樣快步走了。走了幾步,又突然停下,背對著王二問:“小伙子,你的朋友真的住在埡栳寨嗎?”
“嗯……他告訴我到埡栳寨找一戶姓鄧的人家。”
“哦,那你……自己小心:”說完老人挑起擔子快步往前去了,轉眼消失在一片樹林后。隨即嘹亮蒼涼的歌聲從林后傳來:“養女莫嫁卡洞坪,干田干土做死人。撿柴要上爛木山,挑水要下猛科坪?”
2、林暗尸驚
王二在爛木山崎嶇陡峭的山路上艱難地走著,說是走,其實已經是手腳并用了。狼尾蕨上的棕色長毛扎在肉里,特別地疼,拔都拔不出來。不一會兒,王二身上已經劃滿了深深淺淺的傷口。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壬二心中暗暗叫苦:今日莫不是要在這不見天日的山林里過夜吧?
算了,想也沒用,這樣的路,除了飛以外是沒法走得快的。王二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扔下包袱,靠在一棵樹上喘會兒氣,休息一下。他實在是太累了,在樹上那么一靠,王二立馬覺得自己的眼皮沉得再也抬不起來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王二朦朧中聽到一陣低低的鑼聲。那鑼敲得很是怪異,不像尋常的鑼鼓聲那樣清脆響亮,而是悶悶的,仿佛砸在人胸口上一樣,讓人很不舒服。
王二一下子驚醒過來,下意識地抓緊于里的包袱,警覺地望向鑼聲傳來的方向。眼前是一隊奇怪的人,大概有六七個的樣子,為首的一個和最后的兩個都身著青布長衫,頭戴青布頭巾,腳穿草鞋;而中間的單個人則穿著黑色長衫,頭上戴著高高的帽子,袖子都被草繩連在一起,臉上好像還貼著一張紙……
忽然,中間的一個黑衣人回頭望了一下王二,王二嚇得一下子坐倒在地。那人鉛灰色的臉,兩頰深陷,嘴卻有點凸出,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眼珠有一大半是白的,在陰冷的月光下反射著幽光……
王二覺得自己的手心腳心有點濕,只聽到陰冷的鑼聲和自己上下牙相撞的聲音。他緊緊抱著手里的包袱,大氣都不敢出,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這一隊人從自己眼前走過。
突然,方才的那個黑衣人又回過頭,對王二似笑非笑地咧了咧嘴,露出和眼白一樣閃著幽光的牙,牙……很尖!
僵尸!王二在心里驚叫!只有僵尸才會有這樣的牙!沒錯,黑衣人臉上貼的一定是黃表紙!僵尸、黃表紙、符——這真的不是活人!
清醒過來的王二立即趴在地上,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掉。這時,前面傳來一陣怪異的吼叫聲。王二忍不住直起身,循聲望去,卻見剛剛直直走著的一隊人在前方扭打在一起。
剛才沖著王二笑的黑衣人,伸著兩條直直的胳膊,死死地掐住一個青衣人的脖子,另外兩個青衣人則拼命掰著他的手臂,卻怎么也掰不開。另外兩個臉上貼著黃表紙的黑衣人也在不安地扭動著,似乎要掙開一直拴在他們袖子上的草繩。
被掐住脖子的青衣人一邊掙扎著一邊扭過頭,看見了幾米外的王二,艱難地伸出手去:王二一下子回過神來,趕緊跑上前去,甩起手里的包袱,狠狠地向黑衣人的后腦砸了下去。黑衣人一下子倒在地上,不動了。終于被放開的青衣人立即從腰間掏出一張黃色的符,一邊念著王二聽不懂的話,一邊狠狠地將符貼向黑衣人的面門,然后一下子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七叔,你沒事吧?”另外兩個青衣人給另外兩個黑衣人的面門上也各貼了一張符,轉身扶起倒在地上的人。
“你們兩個死幺佬!”倒在地上的年長者在兩個年輕人頭上各敲了一下,罵道,“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們的?喜神詐尸了不能跟他們拼力氣,要拼罡風!活人哪能跟死人拼得過力氣?剛剛要不是這位師傅,咱們三個今天就死在這里了!”一邊罵著,一邊還不解氣地朝一個徒弟屁股上踢了一腳。
活人跟死人拼力氣?王二心頭咯噔一下,果然是死人?王二驚疑地望著他們,結結巴巴地問:“你們……到底是什么人?”
三個人這才想起王二的存在,立馬閉了嘴,一起轉過頭看著王二,看得王二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恩人,你又是干啥的?”還是那個叫七叔的中年人先開了口。
“我是跑路的,到處給人送信捎東西,掙點辛苦錢。”王二倒是很坦率。
“哦,一樣,都是走腳的。”七叔笑笑,回答得閃爍其詞。
“走腳?”王二皺起眉,指指地上躺著的三個黑衣人,“大家都是出門在外,何必這么不厚道,剛才好歹是我救了你們,你們竟然連句實話都不肯說。”王二搖搖頭。
三個人互相交換了個眼神,七叔斜眼看了看王二,問道:“看樣子你不是本地人吧?”
“對,”王二點點頭,“我是中原人,這次受一個朋友的委托,往這邊送點東西。”
七叔點點頭:“嗯,我知道,你是信客,常年跑碼頭的那種。”七叔嘆了口氣,坐下,點了袋煙,又招呼王二和自己的兩個徒弟也靠著樹坐下,吐了個煙圈,慢悠悠地說,“既然你是外鄉人,我們也沒啥可瞞你的。在我們這個地界呢,說走腳,其實就是吆死人。”
“吆死人?”王二驚訝地叫出聲來,指指地上躺著的三個人,“他們……真的是死人?”
“嗯,”七叔點點頭,很惋惜地說道,“什么死人活人的,其實還不都是我們這個地方的苦命人。早年出外謀生計,不知道哪一天就死在外面了。人活著在外漂泊,死了總是要有個家的。這里的路你也看到了,靠車馬運是拉不回來的,只能靠我們這些活人把他們一路吆回來。這里的人都知道這個習俗,所以聽見敲陰鑼都會回避。剛剛想必是你跟它們對上眼了,喜神見了活人,尤其是在這樣陰邪氣重的密林里見了活人,很容易詐尸。剛剛若不是你幫忙搭把手,我們師徒三個今天怕是走不出這爛木山了。我們這些走腳的,說起來也是個走刀尖的活計,不是逼得沒辦法了,誰愿意干這一行?”說到這里,七叔苦笑一下,狠狠地吸了口煙。
鄉村鬼事之冥村
聽七叔解釋了“吆死人”,王二反倒不怕了,其實都是跋山涉水風餐露宿的苦命人,只不過一個送的是物,一個送的是人罷了。
王二沒有追問下去,轉了話頭:“聽說這爛本山翻過去便是卡洞坪,卡洞坪再往前就到埡拖褰了?”
“你要去埡栳寨?”三個人同時叫出聲來,倒把王二嚇了一跳。
“對啊,怎么了?埡栳寨鄧家。”王二覺得很奇怪,為什么每個聽說他要去埡栳寨的人,都是這樣一臉驚疑?
王二隱隱覺得,埡栳寨一定不是一個簡單的地方。
“埡栳寨鄧家……”七叔喃喃地念著,眉頭越擰越緊,“真的是逃不掉這一場嗎?”
“逃不掉什么?”王二聽見七叔的自言自語,不解地追問道。
七叔愣愣地看著王二,半天擠出一句:“沒啥,沒啥。”王二發現七叔的手在微微顫抖。
“七叔,我們早點趕路吧,天亮之前不到卡洞坪打尖,白天又不好走路了。”一個徒弟提醒道。
“哦,對,趕路,趕路。”七叔連忙撿起地上的鑼和竹棍,對王二說道,“你要是不怕,索性跟我們一路走吧,我們每次都是夜里翻爛木山,路已經熟了。”
“好啊好啊。”王二忙不迭地點頭,心里巴望著早點過爛木山,早點到埡栳寨,早點送完貨回家。王二拾起地上的包裹,背在肩膀上。七叔望了一眼那個包裹,驀地眼睛一亮。
“先等等。”七叔從腰里掏出一瓶水,遞給王二,“這是符水,你喝一口,路上就不會再引得喜神作怪了。
王二毫不猶豫地喝了一口,沒啥味道,就是混著一股煙熏味。
3、荒野小店
有熟門熟路的人帶著,果然好走道。王二跟著七叔他們,很快便翻過了爛木山,來到了卡洞坪??ǘ雌菏歉齪芑牧溝拇遄?,根本看不到幾戶人家?;牡厴系霓Р鶯洼慫孔擁故淺さ糜粲舸寫?br /> ”養女莫嫁卡洞坪,干田干土做死人。撿柴要上爛木山,挑水要下猛科坪。“王二自言自語道。果然,那個駝背老人的話真是不假。
”怎么?你也知道這句話?“七叔停下腳步,瞇起眼,似乎在回憶什么一樣,”是啊,養女莫嫁卡洞坪呢……我們要在卡洞坪打尖歇腳,你跟我們一起趕了一晚上的路了,歇一天,再趕路不遲。“
”這個……“王二實在太累了,確實想歇歇,可是,他可真舍不得出住店的錢。
七叔顯然明白了王二的心思,不以為然地笑笑:”那家店不收錢的,它開在荒郊野外,我們平時給店家捎點柴米蔬果家常物什,就抵店錢了。“說著攬著王二向村頭那座孤零零的吊腳樓走去。
這家店的主人是個老太太,姓賀,七叔他們都管她叫娘娘,王二也就跟著他們瞎叫。
”他是誰?“賀老太指了指王二。
”路上的同伴。“七叔簡單地講了講昨晚的經歷。賀老太聽完,拉過七叔,低聲嘀咕了一句什么。七叔沒接茬,只是用眼神示意了賀老太一下。賀老太便點點頭,領著王二上了樓,安排他住下。
賀家的竹樓一看就是很有些年代了,樓梯踩上去都咿咿呀呀直響,聽起來像是女人在唱戲。王二跟在賀老太身后吱吱呀呀地走著,實在忍不住想找點活:”娘娘,您在這卡洞坪多久了?“
”一輩子:“賀老太的聲音很冷淡,王二覺得很無趣。
”我聽人說,過了卡洞坪,再往前走一點,就到埡栳寨了是嗎?“
賀老太猛地停住了腳步,直直地看著王二,把王二看得往后退了一步。”去埡栳寨?不急,過了今晚,吃飽喝足了,再走不遲,反正你算是老七他們的恩人了,我不會收你錢的。“賀老太的聲音還是很冷淡。
王二張張嘴,沒說話,覺得賀老太的話里透著一股子不祥的古怪味道。賀老太領著王二進了二樓最郵編的一間房,房間不大,但是還算整潔。
王二看到那張干凈的床,忍不住就想一頭撲上去睡他個昏天黑地。賀老太指了指床,說:”早點洗洗歇著吧。吃飯的時候,我會給你把飯送上來的。“說完,關上門走了。
王二擦了把臉,倒在床上便睡著了。瓶此時此刻,賀家竹樓的另一間屋子里,一男一女面對面坐著,男的是老七,女的則是賀老太。老七的臉色有些蒼白,賀老太的臉則拉得比剛才更長
二人就這么沉默了很久。突然,賀老太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疑惑地看向老七:”你說那個外鄉人救了你們?他……怎么能有辦法救得了你們?“
老七聞言,緩緩抬起頭,看著賀老太,咧開嘴,笑了。
賀老太看見老七的牙齒閃著白森森的光……
4、有女同室
王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當他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嘴角流出的涎水已經打濕了被角和枕頭。不知道自己剛才做了個什么夢,是夢見娶媳婦還是夢見吃了頓飽飯一一王二現在覺得自己快餓死了:
”誰?“王二迷迷糊糊地問。
”我,來給你送晚飯的。“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聲音不大,而且有些飄忽。
王二一骨碌爬起來,打開了門。門外的確是個年輕女人,女人臉上的表情卻是冷冰冰的,好像戴了張沒有彈性的面具:這個神情冷漠的年輕姑娘把一個藤編托盤遞給王二,沒等他答話,就徑直走進了他的屋子。
王二愣愣地看著她。不知道為什么,覺得她的眼神很特別,似乎藏著很多很多說不出來的秘密。
”你叫什么名字?“王二突然生出一種想和她聊聊的沖動,而且他也覺得這個姑娘并不討厭他。,因為,她正坐在桌邊的那把竹椅上看著自己,眼神里還帶著一點點一一期待?王二突然想起了和自己相好的、r頭,
”叫我朵瑪吧。“年輕女人的聲音還是很輕,很飄,”這個名字很久沒人叫過了、“
王二愣了一下,不明白朵瑪這后半句話是什么意思:”你是在這家店做工的?“朵瑪彎了彎嘴角,點點頭:王二接著問道:”你的家也在這里?這個娘娘是你什么人?“
朵瑪笑了笑:”不是什么人,她開店,我做工。“朵瑪指了指桌上的托盤,看著王二,”你不餓嗎?“
聽朵瑪這么一說,王二的肚子立刻咕嚕了兩聲,他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朵瑪撲哧一笑,把飯菜從盤子里端出來擺好。
主食是米飯,一碗新鮮的水香菜,一小盅牛肉酸,聞著那又酸又辣又香的味道王二便忍不住胃口大開,狼吞虎咽的樣子惹得朵瑪不停地笑。
”這飯是你做的嗎?真香。“王二咽下一大口菜,憨憨地笑著,揉了一下鼻子,正好對上朵瑪的眼神。朵瑪一下子愣住了,她的嘴唇有些顫抖,手也有些抖。”怎么了?“王二奇怪地停下筷子。
”你……你叫啥子?“朵瑪顫抖著問。
”我是個孤兒,從小吃百家飯長大的,都叫我王二。“
朵瑪還是愣愣地看著王二,仿佛丟了魂一樣:”你家里還有啥子人嗎?“
”我是孤兒。“王二笑得有點澀,然后繼續端起碗,突然,他的目光被一小碟奇怪的東西吸引住了一一那東西看起來有點像小蟲子,但是好像又沒有腦袋。
”這叫竹蛆,我們平日里都拿來當菜吃的。“朵瑪很勉強地笑笑,夾起一小筷子放在王二的碗里,”你來卡洞坪是干啥的?“
”送信。我就是個常年跑路給人送信的,風里來雨里去,也攢不了幾個錢。“王二又習慣性地擦擦鼻子,卻沒注意到朵瑪的眼睛里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噙滿了淚水。”不過我家里有個相好的丫頭,這趟走完,我就能回去娶她了。“王二一邊扒著飯一邊含混不清地繼續說著。
”別吃了!“朵瑪突然大叫一聲,把王二嚇了一跳。”你……你咋了?“王二抬起頭,卻發現朵瑪眼角帶著淚痕。
”你來給哪家送信?“朵瑪的聲音抖得越來越厲害。
”埡栳寨鄧家啊。“王二很詫異地回答。更詫異的是他發現,自己的身體一下子動不了了,緊接著是一陣劇烈的眩暈。王二的手一抖,碗掉在地上,摔碎了,緊接著摔在地上的是他的身子。
朵瑪愣愣地看著直直躺在地上的王二,一大顆淚珠滴下來。”為什么?為什么?“朵瑪像丟了魂一樣喃喃地念著。”別人不放討我。連你們也不放過我……為什么……為什么……“
5、他在等你
王二就這么倒下去了,很顯然,碗里壓根不是什么竹蛆,而是虱蠱:
”什么叫虱蠱?“小何打斷老賈的講述。
”苗蠱的一種,很常見的。“老賈不以為然地說道,”被下蠱的人五臟會慢慢地爛掉。“
”太狠了吧!“我驚叫道,苗蠱這種邪術一直讓我心有戚戚,但是第一次聽別人面對面地跟我講這種東西,還是把我驚得不輕。
”這有什么?虱蠱是苗蠱里最普通的一種了,陰蛇蠱和金蠶蠱更毒呢。蠱術么,講的不就是個以毒攻毒么。“老賈不以為然地抽了口煙。
”朵瑪為什么要給王二下蠱?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素不相識的兩個人,她干嗎要取人家的命?“茶棚開到現在,至少我聽過的鬼故事,都是冤有頭債有主的,那這個朵瑪又是為什么害一個過路人呢?
老賈端起面前的茶杯,茶是萬花茶,當然沒有一萬朵花,但是盈盈間冒出的香味的確很有層次感,老賈就在這慢悠悠若有若無的茶香中冷不丁地冒出來一句話:”因為這是一個身體條件完全符合要求的過路人吶一一“
是啊,這么年輕的男人,這么強壯的男人,真是不枉我像幽靈一樣飄了這么多年,找了這么多年,等了這么多年。朵瑪俯下身,靠近王二的臉,眼里卻含著淚一一太像了,他們太像了,眉眼間那種傻傻的模樣。”他跟你一樣,穿著露出腳趾頭的爛鞋子,腳底板都比一般人大一截,那鞋底一看就不知道沾了多少里地的泥。吃飯的時候都會像餓死鬼投胎,連吃到高興的時候揉鼻子的樣子都跟你一模一樣……“朵瑪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大顆大顆地砸在王二臉上,砸出一串透明的花。
”你心軟了?“一個略帶疲憊的聲音在朵瑪身后響起,是七叔,臉色灰白的七叔。只是此時此刻,他不再是那個眉眼里總帶著三分兇光氣氛煞氣的趕尸匠,而是個疲憊得連支點都找不到的男人。這么多年了,朵瑪第一次看到這樣的七叔,疲憊羸弱得像個孩子,找不到家找不到媽的孩子。
”你……你怎么了?“朵瑪不敢看七叔,她怕看到他的眼睛,尤其是現在。
”別問我怎么了,我總算為你了了這樁心事……你怎么了?“老七苦笑一下,”命都是要拿命來換的。“
”可他也是苦命人,“朵瑪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他也沒爹沒娘,他也是饑一頓飽一頓,深一腳淺一腳軋生計的苦命人,這……作孽??!“
老七看著朵瑪,扯了扯嘴角:”那我呢?我難道是享福人?這么多年了,你有沒有問過我?“最后一句話,老七是吼出來的,那種壓抑了很久之后一下子爆發的聲音。
朵瑪往后退了兩步,那步子像踩在老七心尖兒上。老七苦笑一聲,蹲下,呆呆地望著朵瑪,抖了兩下嘴角,問道:”今天是最后一個晚上了,聽我說會兒話行嗎?反正他跑不了,阿四也跑不了,我們都跑不了。“老七沒等朵瑪回答,就自顧自地說起來,”朵瑪,我曉得,你肯定心里一直知道我喜歡你,但是沒辦法,阿四那小子命比我好??!活著的時候跟你是一條心,就連死了都能把你的這顆心拴在一起帶走。如果能重新活一次,我真愿意和他換換……“
是啊,如果能重活一次,我真愿意和你換換,哪怕餓死窮死,也不再當這填得飽肚腸卻填不飽心肝的趕尸匠。
說起來,趕尸匠這三個字還很有些說道。湘西地廣人稀,人窮了就想往外奔活路。出去的人多了,自然也就經常有人客死異鄉。湘西的地勢奇特得很,很多地方,車馬是萬萬不能通過的,只能靠人的兩條腿軋出一條路來。這樣一來,客死異鄉的那些亡魂怎樣葉落歸根便成了個大麻煩,于是便有了趕尸匠這一湘西獨有的行當:一具具真正的”行尸走肉“就這樣被趕尸匠手中的竹鞭驅趕著,像活人一樣一路長途跋涉回到心心念念牽腸掛肚死不瞑目的故鄉。進了門,趕尸匠還得領著尸體先進靈堂,念一陣訣,好好地讓他們躺下了,這個時候才會迎進苦主,親人見了面,卻已是生死兩茫茫,痛灑幾滴眼淚,人了殮,苦主再按時價給趕尸匠付了酬勞。這行當掙錢真是不少,因為憑心而論,這一行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行當,老七在路上遭遇的事便是個絕好的例子;所以趕尸匠都得兩兩成行,還得一路提防,提心吊膽;長途跋涉一個人的陽氣和體力是無論如何也拼不下來的,即便拼下來,半條命也沒了。給趕尸匠的錢袋子前面照例要縫進一把鹽,趕尸匠拿了錢,便從此兩不相欠,而趕尸匠和苦主之間也再無任何瓜葛,若是有人問起,彼此都要說互不認識一一這也正是趕尸匠的悲哀,風餐露宿提心吊膽心弦大腦都繃到極限,卻仍被所有人視作是不吉利的人,跟趕尸匠有什么走腳以外的來往,世世代代都要倒霉;所有誰家里若有孩子當了趕尸匠,所有親戚朋友從此便與他形同陌路,連家譜里也要將他的名字一筆勾掉,當了趕尸匠,便意味著從此與人間的一切徹底斷了來往。雖然還是活生生的人,但一輩子打交道的,只有尸,沒有人。所以盡管掙錢不少,好人家的男孩子不到萬不得已是絕對不會去當趕尸匠的。當了趕尸匠,除了還能呼出熱氣以外,和手中的竹杖驅趕著的行尸又有什么區別呢?總之是從此以后便和人間鮮活的一切沒了瓜葛,而人間最鮮活的東西,說到底,不就是一一一個”情“字嗎?
”情?“我皺起眉,”那看來就是這個朵瑪喜歡上了那個似乎已經死了的阿四,而老七又喜歡朵瑪?“很俗的二男一女三角戀,我這樣想著。
老賈笑一笑,點點頭:”嗯,對,猜得不錯。只是有一點,阿四和老七都是趕尸匠,朵瑪喜歡上誰,或者誰喜歡上朵瑪,都是不行的一一“
這個故事的第一層的確是個很常見的三角戀愛,老七和阿四是好兄弟,老七沉穩,阿四膽大,兩人總是一起結伴走腳。因為他們一起長大,一起挨餓,一起活不下去然后拜師當趕尸匠,又是一起遇到了埡栳寨最漂亮的姑娘朵瑪,然后一起喜歡上了她。只是朵瑪心里只裝得下一個阿四,于是老七注定只能當個默默站在一旁的大哥,每次在他們偷偷見面的時候望個風啥的。當然,每當老七聽到夢里的阿四喃喃地喊朵瑪的名字的時候,心里也會堵得很難受。朵瑪和阿四這樣的愛情每天都在上演,老七這樣愛情的旁觀者也還得該怎么過日子就怎么過,這其實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家常故事一一只是結局有點慘烈。因為朵瑪是寨子里最漂亮的姑娘,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小伙子暗里盯著她;也因為阿四則是個走投無路不得不靠當趕尸匠才能活下去的小伙子,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躲著他一一這樣兩個人,居然真的干冒天下之大不韙這樣明目張膽地走到一起?埡栳寨的人震驚了,好囂張的賤丫頭,好膽大的野后生,兩個人都不把全寨子的人放在眼里!埡栳寨的男女老少都算是什么?祖宗定下來的規矩又算是什么?憤怒的埡栳寨一下子炸了鍋,于是等待一對懵懂的年輕人的路就只有那么一條了:男釘刑,女沉江。
苗家的釘刑用的是竹釘,很鈍,插在人的五臟六腑七筋八脈上,是那種讓你哭得出淚卻喊不出聲的疼,就像慢刀殺人,不是痛快爽利的一箭穿心,而是一點點割,一點點削,削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削得你恨自己的老娘當時為什么要生下自己這么一大團肉一一更殘忍的是,這一切都是要讓朵瑪眼睜睜地看著的,就在一米開外的地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愛人在自己眼前一點點褪去生命的所有顏色,面對面的距離,說起來近在咫尺,其實有時候真的遠過天上人間,碧落黃泉。
這么一段情為何物生死相許的故事,最終成了全埡栳寨的人一場特殊的祭祀禮,祭的是為自己定下這條規矩的祖宗,也是不敢違抗這條不知道為什么的規矩卻更看不得別人違反規矩的自己一一其實大家都不知道為什么要一直守著這條規矩,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對待違反規矩的人,只是人人都見不得自己吃虧罷了。
老七一直是阿四的好兄弟,所以那一天他沒有去旁觀,而是選擇又出了一趟門,為埡栳寨鄧家人請回他們客死異鄉的侄兒。
”我一直喜歡你,可我不敢說,我知道這規矩。“老七瞇起眼,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里,他的臉上掛著一種不同于往日的笑容一一當然,此時的朵瑪并不知道老七究竟在笑什么,”但是阿四那小子膽子比我大啊,別人都不敢的事,他就敢,我要有他一半的膽子,也不至于這么多年都這樣不明不白地過下來。“
”可是你活著。“朵瑪仰起頭咽下淚水,”如果能再活一次,我寧愿不要認識他,換他好好活著,跟你一樣。“
”果然是吃別家的油粑都比喝自己的酸湯香,“老七抬起臉笑了笑,”我想替他死,你想換他活。“
”七哥,我對不起你。“朵瑪俯下身看著老七,”我知道這么多年我一直對不住你,可我也沒辦法,我欠阿四的,也欠你的,可我這輩子只能先還他,下輩子再還你——“
老七疲憊地伸出手,制止了朵瑪接下來的話:”下輩子的事,下輩子再說吧。咱們卡洞坪多少年沒來過外鄉人了,這次終于撞上了一個,還是讓我撞上了,不容易,別浪費了。“老七把一枚桃木棨刀塞到朵瑪手里,”別猶豫了,傻丫頭,多少年前你猶猶豫豫就壞了大事。現在還想壞事嗎?“老七握起朵瑪的手,劃向王二的手腕,”再晚,他的血就冷了,冷了就救不了阿四了。“還沒等朵瑪反應過來,老七就抓起她手里的棨刀猛地劃斷王二手腕上的血管,一股殷紅的血噗嗤一聲噴出來,朵瑪嚇得腿一軟,坐在地上。老七笑了笑,就像他這么多年每次見到懵懂的朵瑪時那種溫厚包容的表情一樣,他輕輕拍拍朵瑪顫抖的肩膀,從包里拿出一只白色的骨盅放到王二手腕下面,紅色的血流進潔白的骨盅里,白底紅花的甚是好看,骨盅的四壁上流淌著的細細的血痕像阿四臨死前在地上留下的最后一道手印。
”一命換一命吧,別怪我狠心。“老七看著下意識抽搐了一下的王二,心里默默念道。然后慢慢地把骨盅遞給朵瑪,笑著說,”去吧,他在等你。“
6、心懷鬼胎
眼看著朵瑪瘦弱的背影漸漸沒入夜色中,老七臉上剛剛那份溫厚包容的笑意也隨之漸漸消失了,就像躺在地上的王二手腕里流出的血一樣,一點點凝固,最終由熱的變成了冷的,那種暗紅色的猙獰的冷,一如他嘴角流下的血,那是賀老太的血。賀老太此時正躺在那間屋子里,脖子上干涸的血跡清晰可見一一
老七,早已不再是人了。
從什么時候開始,自己變得不是人了呢?老七曾經無數次的努力回憶著,卻回憶不起來、自從師傅死了以后,自己就成了這一帶最出名的趕尸匠了,師傅這些年攢下的名聲都一股腦地加到了他的頭上。是的,他能吃苦。穩重,不管多難走的道,只要他出馬,賠上命也一定會把那些客死異鄉的”喜神“平安送到家。”卡洞坪出來的小伙子硬是能吃苦得很。“這一帶的人說起老七都是這樣一副又贊又嘆的語氣,多好的小伙子,怎么偏偏就生在卡洞坪這塊鳥不生蛋的地方,怎么就偏偏入了這么個行當?若不是個趕尸匠,不知道多少人家想招老七當上門女婿,只可惜……男怕入錯行??!
如此種種,老七都心知肚明,但是他不愿意去想,越想越難受,不如不想,直到他和阿四一起遇到了朵瑪一一埡栳寨最漂亮的姑娘。
后來的事,我們已經講過了,阿四和朵瑪像任何一對年輕人一樣愛得忘乎所以,而老七則充當了一個大哥一般的旁觀者。當然,我們還有沒講過的,那就是這個大哥到底是一個懷著怎樣心思的旁觀者。
那時的老七還是個人,并且是個標準的年輕男人,所以當阿四在朵瑪的笑渦里一點點淪,陷的時候,老七的心也一樣變得不能自拔了。只是老七比阿四到底還是沉穩那么一點,所以當阿四愛得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時候,老七清醒地知道,這件事被埡栳寨的人發現以后,等待他們的將是什么。
老七當然可以裝聾作啞,可是他舍得了阿四,卻舍不得朵瑪。所以他不止一次地暗示甚至明示過朵瑪,可惜朵瑪并不領情,不但不領情,朵瑪反而越來越討厭這個總是掃人興的大哥了,于是再見到老七,朵瑪臉上便沒了好臉色,到了后來,索性躲著不肯再見老七。自然,阿四在老七面前也是越來越躲躲閃閃期期艾艾了。
好心沒好報本來已經很郁悶了,尤其當這份好心是毫無保留地給了一個對你最重要的人,而卻一點回報都沒有的時候。說真的,對老七這種常年跟活人說不上幾句話的人而言,朵瑪是他灰暗的世界里唯一的一抹亮色,可就是這抹亮色也要一點點從他眼前淡去,而親手一點點把這點顏色抹掉的人,正是和他朝夕相處的……好兄弟。
所謂好兄弟,通常只是共患難的時候才會稱兄道弟,一旦遇到好事,尤其是只有獨一份的好事,誰還能管得了什么兄弟?有我沒你,有你沒我。阿四和老七心眼里都敞亮得很,但都藏著掖著不說。阿四到底是個沒心計的小伙子,藏著掖著也不過是自欺欺人,自己以為別人不知道別人便真的啥也不知道了,難怪師傅臨死前把祖傳的陰鑼留給了老七而不是阿四——因為老七不會自欺欺人稀里糊涂地混日子,而是曉得藏著掖著地去找到這一帶最出名的巫蠱世家,埡栳寨鄧家。
”鄧叔,事情就是這樣子。阿四雖然是我兄弟,但是師傅臨終前的囑咐我不能違背,他壞了規矩,怎么辦?“老七的臉上一如既往地寫滿誠實。鄧叔臉上的表情則是陰晴不定,似笑非笑。
”這事,按說該找你賀娘娘,你找到我徽-么?“鄧叔吐出的濃烈的煙圈熏得老七直流淚。
”這事,寨子里很多人已經覺察到了,只是都不敢肯定罷了,見光是遲早的事。“老七咽了口唾沫,”至于賀娘娘……您知道她在為難什么。“鄧叔臉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他銳利的目光射向老七。老七卻沒有絲毫回避,”鄧叔,你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我是什么樣的人你心里有數。我是和阿四一樣都喜歡朵瑪,但我從來就沒想過要壞規矩。至于賀娘娘,她這點私心拖下去,對她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我不想讓我師傅死了都安不了心。“老七嘆了口氣,”我可以對不起阿四,但我不能對不起我師傅。“鄧叔沉默了很久,重重地磕了磕煙袋,像是對老七說,又像是自言自語一樣重重地扔下一句話:”你師傅……你師傅如果活著,你怎么知道他會怎么想呢?“
于是,一條心照不宣的協議就這樣達成了。這條協議的后果就是埡栳寨的一個剛滿月的男孩不明不白地死了,脖子上是細密的好像蛇咬過一般的牙印,但是卻找不到一點蛇的蹤跡。一直對阿四和朵瑪的關系保持沉默的賀娘娘終于沉默不下去了,她當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趕尸匠都要在手臂上種蛇蠱防身,用這種極盡陰毒的東西來以毒攻毒,這也正是趕尸匠不能跟女人親近的原因一一蠱蛇嗅到了情欲的味道,便會像脫韁的野馬一樣”活“過來,活過來的蠱蛇會不知不覺攝魂一般吸干凈人血,先是嬰兒,再是小孩,然后是大人……
作為埡栳寨已故族老的長女,作為朵瑪的姨娘,賀娘娘明白,全族的人都在等著自己做出決定,就像等著看祭鼓節上幾頭牯子牛拼得你死我活七零八落血肉橫飛一樣,她等不得,他們也等不得了。
那一天,埡栳寨的人都覺得最解恨的那一天老七卻不在,他出門走腳夫了,替鄧叔迎回他死在外地的一個遠方侄兒。他知道,鄧叔是為他好,因為鄧叔知道,老七在想什么,當然也知道他會怕什么,再怎樣的同根相煎,到刺刀見紅的那一刻,是個人也受不住。在這之前,老七知道會有這么一天,但并不知道真的到了這么一天,血會有多黑,叫聲會有多慘,哭聲會有多烈;就像他再次同到埡栳寨的時候,看到已經不成人形的朵瑪出現在他眼前時,他真正感受到了一種這么多年趕尸生涯里從來沒有體會過的魂飛魄散的恐懼,那種讓他后悔的恐懼。
也許就是從那時開始,老七就不再是人了。至少他覺得自己不是人了一一孩子的確是被蠱蛇咬死的,但那蛇不是來自阿四,而是來自鄧叔,來自他和鄧叔的協議。
7、”竅“門
當然,那時的老七其實還是人,雖然他覺得自己的心已經不是人心了,但畢竟披著的還是人的皮囊。真正讓老七變得不人不鬼的,恐怕還是那一次。那一次他被賀娘娘罵了個狗血淋頭,這是他跟著師傅走了這么長的路,請了這么多次的喜神,住了這么多年不要錢的店,第一次看到賀娘娘發這么大的火。
那次,老七要走一趟很危險的路,為埡栳寨的鄭家人迎回他們死在桂西的一個叔伯兄弟,桂西到湘西,山高路遠的不說,更關鍵的是一路窮山惡水,頂著那么重的瘴氣趕一路的尸,對趕尸匠實存是太大也太危險的考驗了,但是老七不能拒絕,因為他是這一帶出了名的任勞任怨的趕尸匠,起碼在別人眼里是這樣,師父在的時候就最重名聲,到他這里自然不能毀了這份名聲;更何況阿四剛剛死,他若拿不下這樁活,別人一定會說沒了阿四的老七其實不過是孬種一個于是老七接下了這樁活兒,阿四死了,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上了路,對外頭當然是說自己跟別人搭活計搭不來,也容不得別人代替自己的好兄弟,可是對自己……
天知,地知,我知,不能再有第四個人知道。
老七其實一直都知道一個趕尸行當里不能對外
也許別的趕尸匠也知道,甚至也知道,甚至也用過,但是誰都不會對別人講起,因為這實在是個說不出口的事一一外人都只當趕尸又神又邪,也或多或少地知道這一行容易撞鬼撞邪,走那些窮山惡水的時候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危險,但卻都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趕尸匠真的覺得這一趟恐怕拿不下來,卻又不得不拿下來的時候,他們會索性把尸首大卸八塊,然后背著那些肉塊上路,等快到目的地的時候再”組裝“起來,這樣一路上便不再會有”詐尸“之虞了。真是好辦法,只可惜這樣的好辦法不能對別人說,逝者為大,對死人動刀子本來已是大逆,更何況你是拿了苦主多少血汗錢的,這樣的事讓人知道了非得連祖墳都被人刨掉不可。所以這個秘密或許趕尸這一行里每個人都知道,但每個人又都不知道別人到底是不是知道。老七第一次聽到這件事是在一個跟師父同輩的老趕尸匠的喪禮上,那次師父很嚴肅地對老七和阿四說”別以為對死人就能做虧心事,不管活人死人,做了虧心事老天爺一定會看見“。從那以后,老七和阿四都知道了這個秘密,也都知道了做了這件忌諱的事好像會遭報應,但這報應是什么,誰都不知道,也不敢問,問也問不出來一一誰會告訴你自己做了虧心事還遭了報應?
但是這一次,老七決定做一次。自從阿四和朵瑪出事后,老七覺得自己變得有點破罐子破摔了,自己連活人都殺過了,還在乎割個把死人嗎?比起之前跟鄧叔的那樁協定,老七覺得這次理由其實更站得住腳:上一次是為了自己的心,這一次是為了自己的命。不這么干,自己半路上被那些詐尸的活死人不明不白地取了性命,誰還會替自己掉一滴眼淚不成?他鄭家人會嗎?
那次順利地回來以后,鄭家人給了老七三倍的酬勞,更關鍵的是,老一匕的名聲從此更響亮了,雖然是個永遠上不了臺面的趕尸匠,但這一帶的人說起老七,卻都是一副尊敬的口吻,再不是當初談起”趕尸“二字的時候,人人唯恐避之而不及的樣子。只有賀娘娘,這個一直看著老七長大、入行的人瞧出了端倪,她太清楚老七究竟是個什么人了,只是她心疼這個孩子,心疼這個聰明老成卻不得不入錯行的孩子,更何況老七是他師父最喜歡的徒弟。所以賀娘娘只是狠狠地罵了老七一頓,但卻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就像沒有對任何人提起朵瑪的事一樣一一前者是為了老七的師傅,后者則是為了鄧叔。
但是師父說得對:別以為對死人就能做虧心事,不管活人死人,做了虧心事老天爺一定會看見。人在做,天在看,老七聰明,但卻太過自作聰明。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老七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吃生肉,越來越喜歡那種帶著血腥味的東西,甚至每次走腳的時候,看到皮膚白嫩還沒有脫水干枯沒有長出太多尸斑的那些尸首時,會忍不住……流口水。老七不敢去想為什么,因為沒有人告訴過他犯了忌諱會怎么樣,所以他寧愿自欺欺人。但是有一天他終于再也騙不了自己,因為他在一條河溝子旁邊喝水的時候,清晰地看見了顆銳利的牙齒一一他太熟悉活死人的牙齒是什么樣了,只是這一次,他看見這樣的牙齒出現在自己的上顎里。
一失足,千古恨吶!在空無人煙的大山里,老七對著灰黃的天發出一聲凄厲的嚎叫,嚎得身邊那兩具”喜神“似乎都被他嚇得抖了一下。老七恨不得把自己的牙齒咬碎,他恨命,恨老天,恨老天爺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把他從人打成了鬼。如果說若干年前師父的那個老朋友的下場讓老七覺得又可嘆又可憐,那么自己現在的下場則讓他覺得又可恥又可笑,躺在菟絲草上一動不動的老七望著天又想起了阿四,想起了朵瑪,這是他們給自己的報應嗎?老七渾身一個激靈,猛地從地上坐起來,腳腕被菟絲草的鋸齒形葉片狠狠地劃了一下,流出一小股淡黃色的液體一一現在的他,連血都沒了,血沒了,心沒了,魂也沒了。老七的手指緊緊絞著自己的頭發,如果能再來一次,再來一次,自己一定不會再相信任何”竅門“了,竅門,竅門,什么竅門?腳底下入了這道門,魂便出了竅,沒了魂的人,還是什么人!
悔之晚矣。
或者說,知道后悔的時候,永遠都是晚了一步的時候。
11、尾聲
現在終于可以回到故事的開頭了,回到望著朵瑪的背影,嘴角凍住一絲冷笑的老七那里。
鄧叔的信他早就收到了,這老狐貍算著日子呢,只是王二比他預想的早了一步,他本來是要到賀娘娘的店里歇一天等著王二的,卻不料王二居然跟他趕了個同步,并且還在林子里救了他一手。當親耳從王二口中聽到“埡栳寨鄧家”的那么一刻,老七真的是不忍心下手,這個憨憨的小伙子讓他第一眼就想起了阿四,還有自己。但是,……這么些年了,他也真是等累了,那老狐貍有禮送上門了,老七也是真的不想堅持了,要堅持一件事太難了,因為老也看不到頭。至于老七為什么要先處理掉賀娘娘一一也許從不遠處,埡栳寨的那座頭樓,關著阿四的頭樓里傳出來的疹人的吼聲能解釋一切。
聽著一陣陣由遠到近、夾雜著野獸般的低吼和一個女人慘叫交織著的聲音里,老七原本陰郁的臉卻一點點明亮起來,剛才幾近凝固的表情現在一點點舒展開來,他的身體興奮得顫抖著,不由自主地邁開腳步,一步步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當他給王二喝下那瓶符水的時候,他滿心都是急迫。他也不知道為啥這么急,他心甘情愿陪了朵瑪這么些年,終于要到頭了,卻發現自己壓根就舍不得,這些年的等待,其實不過是在拖延,拖到跟前了,再也騙不了自己。所以老七一點都沒猶豫地給王二喝下了下有蛇蟲末的符水,喝了這個,陰邪就人了筋脈,這樣的血拿去給阿四,就和從老七身上抽血一樣一一根本就不是人血了。
盡管身上帶著五十一顆釘子在頭樓里不人不鬼地看盡了無數個晨昏,阿四至少心里還是亮堂的,他知道自己是誰,自己愛過誰又恨過誰。但是此時此刻,阿四已經不再認得朵瑪了。蛇蟲末入了穴道的阿四,只知道像一頭剛剛去掉鏈子的瘋牯牛一樣把能抓到的一切撕碎咬爛,他終于不再是半人半鬼了,現在的他,不是人,也不是鬼,只是獸,迷了心,堵了竅,只剩一點點最原始的獸性。在那點獸性的驅使下狠狠地箍著朵瑪,然后像品嘗最新鮮的動物尸體一樣一點點撕扯著她的頭發,嘗著她頭皮的味道。
朵瑪痛苦地嚎叫著,其實作為鬼,她并不覺得頭上,覺得那些被撕扯著的地方有多疼,讓她疼得叫起來的是胸口那塊心尖尖上。她和這個男人,就像菟絲草女蘿花一樣纏了這么久,從活纏到死,又從死生生地捱到活,這么上天人地碧落黃泉,卻還是一一差了一步,第五十一顆釘子,只差一步……
“七哥!真的是你!為什么是你?!”雖然被頭皮上滴滴答答流下來的黃綠色液體模糊了雙眼,朵瑪還是認出了老七,認出了他那張笑容僵硬到近乎扭曲的面孔。
“為什么不是我?”老七機械地嚅動著嘴唇,“一直都是我!”老七聲嘶力竭地吼道,“我他媽反正是什么都沒了,為什么不能是我?!”老七終于哭了,這么多年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流眼淚,“阿四沒爹沒娘風里來雨里去,我難道不是嗎?這么多年了,你為了他不理我,為了他離開我,為了他變成鬼又回來求我!”老七的臉上帶著笑,聲音里卻浸透了淚,“那孩子是我讓鄧叔的兒子下的蠱,壓根就不是什么阿四身上的陰蛇作祟;王二這小子,也是我讓他喝的蛇蟲水,我騙了自己這么久,不想再騙了!我就是不想讓你們在一起,上天入地做人做鬼,我就是要讓你們永遠差那么一截,再怎么抬手搭腳也夠不到的一截!”老七第一次知道原來“痛快”二字是這樣一種感覺,快是快了,但痛也是真痛,痛得你不停地往肚子里吸著涼氣想緩點勁兒,那針扎一樣的感覺卻正好和著涼風一起把你扎個錐心刺骨,“我本來就不欠誰的,我不欠你,也不欠阿四,是你們欠我!懂不懂,你們欠我!欠我的,為什么不該還?為什么不要還?!”
朵瑪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下的蠱?那么說這世上也許根本……根本就沒有陰蛇?”朵瑪喃喃地念道,她的眼眶一瞬間充血成紫紅色,“那么說也許我們根本就不用死……不用像今天這個樣子……我們其實不用死的……”朵瑪看著老七,她空洞的眼神讓老七一陣心慌。
老七下意識地后退了兩步,卻正好撞上一只滴血的手一一那是賀娘娘的手,她手上拿著一根尖尖的東西,這就是包裹里的那件叫棤醯橶的法器,專門鎮邪驅祟的,說白了,就是專除活死人的。因為鄧叔清晰地看到了老七兩顆銳利的牙齒,他不得不擔心起一直守在卡洞坪的賀娘娘,離開埡栳寨這么些年了,他從來就沒忘記過她,所以他還是把這件祖傳的寶貝裝在包裹里讓王二帶到了埡栳寨,并且提前給賀娘娘捎去了一封信。“七娃,你的孽該做夠了。”賀娘娘的聲音顯得很虛弱,但在老七聽來卻比她手里的楷醯橶還要可怕,“你得不到的東西,也不讓別人得到,打小你就是這樣霸道的孩子??墑潛鶉說貌壞?,你不也一樣得不到嗎?打爛了,打碎了,你又有什么賺頭?!這么些年了,你怎么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明白?”老七雙膝一軟,向賀娘娘跪下,“可是我啥都沒有,你不是我,你不知道兩手空空眼巴巴地看著別人是什么感覺……”老七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其實我早就不是人了,我早就活夠本了。娘娘,用你手里的東西……給我個了斷吧。”老七指著賀娘娘手里的棤醯橶。
“不……不要……”一直被阿四死死勒在手里的朵瑪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要了斷,也先給我們倆一個了斷……”朵瑪扭過頭看著老七,“當著七哥的面給我們一個了斷,也算我們最后還你一個人情,還不還的清,都只有這一次了……楷醯橶這一下子下來,我跟阿四也就形神俱滅了,以前我只跟你說,我這輩子欠的,下輩子還,可是這一下下來,我們……就沒有下輩子了……”朵瑪看著老七,咧開嘴笑了,露出的牙像從石榴皮里鉆出來的石榴子兒,那上翹的嘴角仿佛是在嘲諷老七,“我還是要和他在一起,活纏死,死纏活,分得再開,拽得再遠,枝枝葉葉也要伸在一處,連欠你的,也要一起還,化成灰也要在一處,我們沒有下輩子了,你攔不住的,攔不住的……”說完這話,朵瑪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猛地起身拖著阿四,向賀娘娘手里的棤醯橶撞去。柑醯橶尖銳的頭瞬間刺穿了他們倆的胸膛,阿四和朵瑪被楷醯橶釘在一處,遠遠地看過去好像是朵瑪躺在阿四的臂彎里一樣,他們的身體一點點萎縮,最終蜷曲在一起,纏得比剛才更緊了,絲絲縷縷的連頭發都絞在一處,真像那些永遠拔不完的菟絲子。
老七和賀娘娘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一切,仿佛剛剛從噩夢里驚醒,還沒有回過神來。突然,老七發出一聲比剛才的阿四更可怖的吼聲一一“只差一步!為什么還是只差一步???!”老七發瘋般的向梏醯橶沖去,將自己也牢牢地釘住,和阿四還有朵瑪釘在一起……
“沒了。”老賈放下茶杯,彈彈煙灰,那煙已經快燒到他的手指了。
“沒了?”我一時有些恍惚,“他們三個,就這么……沒了?”
“沒了,所有恩怨,最后都落一個灰飛煙滅,過眼云煙罷了。就像朵瑪說的,他們沒有下輩子了。”老賈看著我,“結尾不太精彩,是嗎?有點虎頭蛇尾了吧?”
“呃……”我一時想不出應該怎樣回答。
老賈笑了笑,點點頭:“好吧,那就再講講王二和鄧叔吧。”
“王二和鄧叔?王二……不是死了嗎?”
“嗯……怎么說呢,畢竟賀娘娘沒死,所以她一定會救王二。”
“那么說王二沒死?!”我突然興奮起來,王二沒死,還好還好,這個故事總算有個好人好報的結局了。
“他……”老賈狠狠捻滅了煙頭,“他離開了埡栳寨,又回去找鄧叔了……”
鄧叔沒想到王二還會出現在他面前,因為他不相信等了這么久的朵瑪和老七還會放過王二,可是這小子居然真的回來了,從那個已經沒有男人,甚至沒有活人的冥村里走出來了。鄧叔驚懼之余,不知道怎么辦才好。
“您不用為難了。”王二先開了口。
“為……為難什么?”鄧叔做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里明白,裝著糊涂。王二苦笑一聲,“您家丫頭,給她尋個好婆家吧。好姑娘,就該尋個衣食無憂的好人家,不能讓我耽誤掉一輩子。”王二的眼睛有點濕,但是他努力把眼淚噙在眼眶里不讓它們流下來。
“什……什么?”鄧叔愣住了,“你這話啥意思?”
“到了這個份兒上,還裝什么呢?”王二看著鄧叔,他充滿血絲的眼眸顯得有點空,“這一趟,我看見了很多事兒,很多人,討媳婦過日子的事兒,說起來誰都覺得稀松平常得不得了,但這還真不是一樁誰都拿得起的買賣。”王二放下包裹,包裹里仍然裝著那只鄧家祖傳的法器,只是上面帶著新鮮的血腥味和干涸的淚漬,“賀娘娘說她用不著這東西,該死的,早晚要死的,不做虧心事,這玩意就用不著。”王二丟下包裹,轉身向門外走去。
“你去哪兒?”鄧叔顫抖著問道。
王二回過頭,沖著鄧叔笑了笑,很平靜地回答道:“走我的路,過我的日子,您甭管我,管好自己,管好自家閨女就好。”王二轉身嘆了口氣,他又想起在爛木山山腳下遇到的那個老人唱的那首歌:“養女莫嫁卡洞坪,干田干土做死人。”男人人行,女人嫁郎,恐怕是這世道上最重要的兩件事了,人錯了,嫁錯了,多少悲劇都是這些陰差陽錯惹來的吶!王二突然發出一陣大笑聲,笑聲和他的腳步一起,漸行漸遠。
鄧叔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看著王二離開的方向,他清晰地看見王二剛才那回頭一笑的時候,嘴角邊露出的兩顆和老七一樣尖利的牙齒。不一樣的是,王二不會像老七那樣一直抱著別人的東西不撒手,他只是放下包裹,然后走自己的路去了。
“怎么?!王二……王二也變成鬼了?!”我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為什么?!”
“他喝了蛇蟲末啊,就算沒死也當不了人了。”小何怏怏地插了句話,我注意到他和莊青——他的女友的眼角都有很明顯的淚痕。
“所有故事里的人,沒有一個能夠終成眷屬,如愿以償。”我搖搖頭,這是我聽過的最讓人不開心的故事了。不開心的原因倒還不光是因為每個人都只差一步卻就是夠不到自己想要的幸福,而是差的那一步其實可能根本沒有必要,堅守,背叛,毀滅,所有這些承載著一生一世,幾生幾世的東西,其實根本可能……沒有必要,只是些別人給自己鑲上的鐵框子一一一句話,我們做不了自己的主,這是最讓人不開心的。
老賈只是淡淡地笑笑:“這有啥呢?我們太習慣于團圓的結局了,初一盼十五,春節盼團圓,每一個萍水相逢的故事就總習慣于最后一定要有個終成眷屬的結局,其實一一”老賈頓了頓,把目光轉向小何和莊青,“娶妻生子,成家立業,最稀松平常的八個字,卻不是每個人都負擔得起的一樁買賣,負擔不起的原因太多了,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一一’長相守‘這三個字,其實遠比’我愛你‘更奢侈;’我愛你‘只是兩個人的事兒,’長相守‘則沒那么簡單。”
好了,講到這里,你們可能已經不記得我在故事的一開頭就說過的一句話:這一次旅行并不是一次讓我愉快的旅行。
其實,這次旅行是我的朋友小何和他的女友莊青的分手之旅,這次旅行結束后,他們就該正式saygoodbye了。原因很簡單,作為這座大城市的外來人,小何不可能在結婚前就買得起房子和車:而作為本地姑娘,莊青的父母當然不會同意自己的女兒住在租來的房子里當至少十年的負產階級,他們有能力為女兒安排更好的一輩子,至少是看起來更好的。他們真的是很有夫妻相的一對,至少每一個朋友都會覺得他們一定會幸福,但是老賈說得對,長相守其實是件很奢侈的事。
在我們離開埡栳寨的路上,導游在車上給我們唱了幾首湘西民歌,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就是那首著名的《嘀格調》:
一根嘀格嘀格的樹兒,打一個嘀格的床采。
一個嘀格的姐姐喲,配一個嘀格的郎。
一個嘀格的姐姐喲,配一個嘀格的郎喲。
種一個嘀格嘀格的田兒,打一個嘀格的糧來。
生一個嘀格的孩子喲,當一個嘀格的娘。
生一個嘀格的孩子喲,當一個嘀格的娘喲……
是啊,種樹,打床,姐姐嫁郎;種田,打糧,生娃當娘。這么簡單的幸福,這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殫精竭慮機關算盡,卻就是得不到。
比如一步步變成惡人的老七,比如做人不成做鬼也不成的阿四和朵瑪。
比如壓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了什么,堅守一輩子的賀娘娘。
比如一無所有到連娶媳婦過日子都最終成了奢望的王二。
再比如像我的朋友一樣,在一座座城市里,東奔西走,供得起今天供不起明天,供得起愛情卻供不起婚姻的普通戀人們。


8、只是當時
”也就是說,老七犯了趕尸的忌諱,把死人分尸了,然后自己也變成了活死人?可是一一為什么?“朋友小何問道,”是被他這一趟要‘請’的活死人附體了或者是別的什么規矩嗎?“”老賈嘿嘿嘿的鬼笑幾聲,彈了彈煙灰,笑道:“你還真把這當個真事兒吶?這也就是我們這一帶的一個傳說而已,跟那些什么天仙配狐貍精的故事是一個類型的,聽一聽解個悶,你們還當真嗎?不過一一”老賈轉回了話頭,“不管事兒是真是假,有個理總是真的:先有因,后有果;人在鍛,天在看。”
老賈最后說的這十二個字灌進我耳朵里,突然就讓我有種迎面吹過一陣穿堂風的感覺,透心涼又i透心亮。我想了想,問老賈:“那么,老七自己已經不是人了,他為什么還要害跟他素不相識的王二?朵瑪拿著王二的血去干什么了?最關鍵的是一一朵瑪到底是人,還是鬼?”
“當然是鬼。”老賈回答得很干脆,“難道你忘了,埡栳寨的規矩是:男釘刑,女沉江。阿四被釘住之后,朵瑪也被沉江了。”
“朵瑪是鬼?”雖然早已經想到了,但是聽到這里還是一驚,繼而是一串困惑:“朵瑪是鬼,那么老七趕尸回來見到的朵瑪……也是鬼了?”
“對,所以老七才會怕,他怕朵瑪是變成怨鬼來找他索命的。”
“唉,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我是實實在在為老七這個聰明人嘆氣,太聰明,誤性命。“可是朵瑪并不是來找老七索命的,相反最后老七還幫朵瑪找到了王二一一話說回來,他們害王二這么個路人干什么呢?”
老賈放下煙,又端起茶:“這就要從阿四的釘刑說起了……”
老賈所講述的他們這一帶所謂的釘刑,除了用的是極鈍的竹釘以外,更殘忍的地方在于并非像我們之前所聽說過的釘刑一樣把人活活釘斷氣。而是在五十個單穴上各穿一枚竹釘,然后用一枚最大的桃木釘從臍下石門穴穿腹而過,牢牢地釘住,石門即命門,單穴被封,命門被釘,人的身和魂便被一并封死,上不得天,下不得地,不能超度,不得往生,永遠是一具……一具什么呢?說是活死人,卻又和老七這樣的活死人不同,至少活死人的肉身是自由的;說是孤魂野鬼,更不是了,孤魂野鬼雖然肉身沒了,但是魂魄又是自由的。身、心、魂,這些東西你其實都有,但都被釘住了,求生不得,求死也不得,這便是釘刑最可怕的地方,他讓你能看到眼前鮮活的一切,但是就是動不了,夠不著,并且,沒有盡頭——其實只要能有個期限,這世上的一切都還不算可怕,最可怕的就是沒有期限,生生世世,永生永世。
所以當已經變成鬼的朵瑪跪在老七腳下求老七一定要想辦法救阿四的時候,老七先是驚,后是恨,最后是悔。他后悔為什么自己要為了自己心底那一點陰暗的心思,把自己曾經的兄弟逼成現在這個萬劫不復的樣子,當然,這些話他是不能對朵瑪說的,雖然他知道朵瑪是鬼,但是他卻并不害怕,一半是因為他明白自己欠他們的要比他們欠自己的多得多,另一半則是因為一一他是真的喜歡她吶!不管她是人,還是鬼。望著這個哭得支離破碎只要能救心上人哪怕把心肝都能掏出來煎湯的女鬼,老七心里還是當初看他們倆幽會時的那份酸澀,但是這酸澀之上,又撒了一層黃連。老七決定,不管怎么樣,都得答應朵瑪,都得幫她。
老七覺得自己真他媽的欠揍。所以當他又去找到鄧叔,被鄧叔狠狠一記窩心腳踹上胸口的時候,老七什么話也沒說,他覺得這一腳真的踹輕了。
“你個死幺佬,拿老子當猴耍是不是?!”鄧叔拍著桌子吼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小子現在覺得自己不是人了,現在后悔了是不是?!滾!老子沒空再跟你耍猴!”鄧叔的聲音都有些啞了。
老七沒說話,只是跪著,跪了半天,說了一句話:“鄧叔,不是我給自己開脫,我只問您老一句話一一我當初來找您下陰蛇蠱的時候是我不是東西,但是您答應我,又是為了啥?”老七咽了咽口水,仿佛下了很大的決心,“難道不是為了您自己嗎——”
“你給我閉嘴!”鄧叔聲嘶力竭地吼道,他的臉有些變形,也有些抽搐,七娃啊七娃,你師父的好徒弟!聰明的徒弟……鄧叔頹然跌坐在椅子里,“為了我自己,為了我自己……”鄧叔的眼前依稀呈現出他的好兄弟——老七師傅的模樣。
鄧叔和老七的師傅是真正的好兄弟,好到兩個人的職業都這么相似,相似的邪。老七的師傅是趕尸匠,鄧叔則是蠱匠世家。反正倆人都是寨子里的人家不敢接近的主,索性就抱成團地要好,當年的老七師傅和鄧叔就像今天的阿四和老七一一更邪門的是,他們也像老四和老七一樣愛上了一個姑娘。那個姑娘,聰明的人看到這里一定早就能猜不出了,就是這么多年來一直守著這個店的賀娘娘。人生就像年輪,永遠都在重復著同一個輪回,只是輪回的長短不同罷了。
要說不一樣的地方,也有,那就是身為蠱匠的鄧叔跟趕尸匠不同,蠱匠是可以討婆娘近女色的,但是當年的賀娘娘偏偏就不喜歡能討婆娘的鄧叔,她喜歡老七的師傅,喜歡他那副心里通透面上卻永遠是憨憨的模樣。年少的時候總是輕狂多一點,那時的老七師傅一直躲著賀娘娘,賀娘娘卻偏偏就是不依不饒地跟他拗著,拗著喜歡他。老七師傅實在是拗不過躲不了了,也就……將錯就錯了。
然而報應不會因為兩人情投意合恩愛無邊就不會來的。賀家的一個小侄子自己在席上玩,他娘在灶上燒油茶。燒了一個半時辰卻突然想起來很久沒聽見孩子咿咿呀呀的自說自話了,沖進里屋一看,孩子口吐白沫歪在一邊不省人事,小腳脖子上是兩個細密的牙齒印。
孩子沒死,救得及時所以救過來了,但是老七的師傅和賀娘娘卻不得不做個了斷了。蠱蛇傷人的事兒老七的師傅自從入了行,就聽他自己的師傅說過,趕尸匠不能近女色,原因也正在于此,只是老七的師傅沒有親眼見到,再聰明的人也總是心存僥幸的。但是眼見為實,想騙自己也騙不了了,好在這件事只是賀家的家事,賀家人也只當是后山有蛇跑到家里來了,全家人把屋里屋外翻了個底朝天,倒真的找出半張蛇皮,于是除了每日關門關窗加倍小心以外,再也沒多想別的。比起后來的阿四和朵瑪,當年的老七師傅和賀娘娘真的是逃過一大劫。當然,當年的老七師傅和賀娘娘沒有阿四和朵瑪那般意亂情迷到什么都不管不顧。老七的師傅和賀娘娘都是帶著三分冰的人,就算干柴烈火地烤起來,最多也只有七分熱度,不會沸到泡沫四溢不著邊際,所以他們懂得應該在什么時候懸崖勒馬,什么時候回頭是岸。
老七的師傅和賀娘娘就這樣悄悄地開始又悄悄結束了。他們的事兒擱在現在叫悶騷,但是擱在那個時候,擱在那個地方,一份一星半點的物欲和私念都不摻的最干凈的感情卻不得不以這樣從頭到尾都說不出來的方式結束,我更愿意送他們一句他們或許并不喜歡的泛著酸味的詩:只是當時已惘然。
是啊,惘然!惘然是最說不清道不明給不出評語的一份暗香浮動的情愫。賀娘娘一輩子都帶著這份不明不白的惘然,不嫁人也不離開,永遠守著這片地方,在埡栳寨的入口處,也是四里八鄉的交叉處開這么一家不收錢的店。一個獨身女人做著這么一樁沒來由的生意,說閑話的人自然少不了。但是賀娘娘都不在乎,牙咬碎了大不了就口水咽下去,憑你怎么說我開野店勾野男人,我只要自己心里清楚我手底下這一片蔭涼能為我真心喜歡的男人,還有他那些風里來雨里去刀尖上走一輩子卻還被別人當瘟疫躲的兄弟們遮個風擋個雨,讓他們知道這世上有那么一扇門永遠心甘情愿地對他們開著,進了這道門,他們永遠能看見一張讓人從心里舒坦的笑臉,還有一碗熱水一頓飽飯在等著他們,這就夠了。
賀娘娘就這么一直開著這家店,來往的趕尸匠都拿這里當家??甑某踔緣比皇俏死掀?,但開到最后,那些兄弟,那些兄弟帶出來的小孩子卻更讓賀娘娘心疼,都是好孩子,卻都要重復這條路,重復他們的輪回。賀娘娘是看著老七的師傅一點點變老,直到最后給他送終。他們倆這一輩子,偷偷摸摸了幾十天,光明正大了幾十年,說起來,和平常夫妻又有什么區別呢?無非是少了溫言軟語,少了耳鬢廝磨,少了肌膚相親,除此以外,什么都沒少,‘你為別人走路,我為你守家,我們都惦記著彼此,卻沒有再傷害別人,至于少的那一點點,又算得了什么呢?承諾還是一輩子的。
這個承諾,一句話都沒有,卻像這家店一樣,在荒村野嶺,風里雨里默默地站穩了這一輩子。只是當時已惘然,此情卻不是追憶,而是一生。
9、輪回
當老賈講到這里的時候,我承認,我已經完全忘記了之前一切血腥和邪門的東西。老賈黑黃的面孑L在我面前也變得文藝起來,因為這段到現在為止最打動我的愛情,這段發生在我認為荒蠻的地方卻充滿家常幸福的愛情。這真是個美好的故事一一如果就在這個地方結束的話。
“行了,別美了,我們再說說鄧叔吧。”老賈看著我一臉向往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來。
“鄧叔?鄧叔怎么了?”我一下子沒回過神來。
“鄧叔……呵呵,你把他忘了吧?”老賈得意地望著我。
“鄧叔我沒忘,我倒是把王二忘了。”
“好,那我們就講講鄧叔和王二一一”老賈還是把我從一廂情愿的愛情幻想里拉了出來,拉進現實,拉進活生生的世界里。
看到這里,想必你和我一樣,也覺得賀娘娘和老七師傅的這份不明不白的感情很溫暖,也很無私,也許里面缺了點什么,卻不是為了自己,帶著自我犧牲的長相守,總是比太過自私的??菔美吹酶?。犧牲是為了成全,舍是為了得,多么偉大,如果……如果這犧牲真的有意義的話。
我從來沒有這么不愿意寫出真相,因為這事關兩個人一輩子的堅守,我真的不希望說這一輩子的堅守其實也許根本……根本什么都不是。但是,還是寫出來吧,否則這個故事是無法結束的一一也許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么趕尸匠蠱蛇附身害人的事,至少在這個故事里,兩起所謂的蠱蛇傷人,都是人為,而且始作俑者都是一個人,鄧叔。
賀家的小侄子是被鄧叔豢養的蠱蛇咬著的,至于后來那個滿月男孩的死,我們早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賀娘娘是鄧叔的心上人,老七的師傅是鄧叔的好兄弟,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盡管這衣服是穿在自己手足上而不是自己身上的,脫掉便是了,決不至于趕盡殺絕。在這一點上,鄧叔還是很有良心的,因為他知道老七師傅和賀娘娘是什么樣的人,他知道兩人在這之后一定會有個了斷;更何況傷人性命的事兒,少做多積德。
他如愿了,但是卻并不輕松,每當他碰上自己兄弟的眼神時,他總會覺得他看似誠懇的笑容里帶著些別樣的東西,所以鄧叔總會對老七的師傅很客氣,因為心虛。至于賀娘娘,從那以后鄧叔不再敢去和她說話了,再后來賀娘娘搬到卡洞坪去開了那家店,鄧叔也就徹底死了這份心思,不是自己的。饑關算盡也不是自己的,于是從此娶妻生子,安心養蠱。
如果后來老七,這個他抱憾終生的好兄弟的好徒弟不來找他,他一定會永遠把這一切縫進自己的記憶里,但是那個圈還是轉回來了,當老七故作無辜地出現在他眼前時,他仿佛看到了當年的自己,那種一副若無其事,卻又急不可耐,急不可耐卻又裝出替天行道的模樣讓鄧叔覺得一陣惡心,為自己惡心,自己當年不就是老七這副德性嘛。
惡心歸惡心,惡心完了,鄧叔卻發現自己無法拒絕老七。沒錯,當年所謂的蠱蛇傷人是自己干的,但是趕尸這一行究竟有沒有這么回事,鄧叔自已心里也沒底。“這事,寨子里很多人已經覺察到了,只是都不敢肯定罷了,見光是遲早的事。”老七的話讓鄧叔覺得一陣后怕,是啊,這種事,見光是遲早的事,因為人人都感興趣一一當年老七的師傅和賀娘娘如果不是自己主動地快刀斬亂麻,等到東窗事發的那一天……鄧叔狠狠地在心里打了個冷戰。朵瑪是賀家的侄女兒,賀娘娘自然有私心,但就像老七說的,她這點私心拖下去,對她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賀娘娘,這個女人雖然后來和鄧叔沒再有什么太多的往來,但她的的確確在鄧叔的心里住了一輩子,就住在那個最深最隱秘的角落里,誰也看不見。鄧叔的煙管夾不住了,他怕什么,躲什么,卻偏偏來什么,但他卻沒法拒絕,沒法拒絕……
“我不想讓我師傅死了都安不了心。”老七的最后一句話讓鄧叔死了逃避的心思,“我可以對不起阿四,但我不能對不起我師傅。”一一對不起你師傅,鄧叔在心里喃喃自語道,是啊,我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師傅,他走了,我不能再讓他不安心。只是,如果他活著,知道了這一切,他會怎么想?怎么做呢?鄧叔不知道,他們當年選擇了了斷,選擇了放棄,可是如果能再來一次,他們……又會怎么做呢?
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人來回答,鄧叔只有自問自答了。其實他真的只是想重復一遍當年的老辦法,他認為阿四和朵瑪也會像當年老七的師傅他們一樣,但是他忽略了自己的兒子,那個不得不遵從父親的命令、不得在學藝未成之前討婆娘破元陽的混小子。
其實,鄧叔的兒子真的并不是像老七那樣對朵瑪有多么心心念念地喜歡,要說喜歡,他跟寨子里其他的小伙子差不多,就是覺得這姑娘漂亮得緊,看著就舒坦,能討回家當然更舒坦。但是他爹不讓他這么早成家,所以他只能干看著,干看著其實也罷了,但是眼睜睜看著這么漂亮的姑娘卻鉆進了一個一無所有什么都不如自己的趕尸匠的懷里,這滋味可就變了。妒火是最難滅的心火,會越燒越旺,所以,當他知道老七來找自己的爹之后,他把他爹豢養的兩條不一樣的蠱蛇,悄悄地換了個位置,于是,本來死不了的孩子便死了,死了人,自然罪加一等。至于后來的事,雖然正中他的下懷,但是……當他親眼看到一切的時候,他還是驚得尿了褲子一一那是他親手作的孽??!鄧叔當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把自己的兒子關起來狠狠地抽了小半天。從那以后,又驚又怕又挨了揍的兒子便折了大半元氣,成日里癡不癡呆不呆的,終于在有一次給虱蟲換料的時候中了自家的虱蠱,倒也真是賣肉的沒餃子過年了。
兒子出殯那天,鄧叔一滴眼淚也沒有流,流不出來,都憋在心里了,和那些藏著掖著的事兒,那些不敢見人的心思一起憋在心里了。他不敢哭,不敢嚎,他怕老天爺聽到他的哭聲會咧開嘴干笑兩聲,然后把這笑聲擲在他頭頂上化作一個霹靂。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很多時候我們只是爐子里的一鍋銅水,不知道下一步會被拿捏成什么形狀。其實真的不是不想贖罪,只是這份不知不覺就當出去的罪就像典當行里的任何一件價廉物美的首飾一樣,早已落在別人手里了,出多大的價錢也未必贖的回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看著自己的罪過和良心一起被層層轉手,然后在太陽的暴曬下逐漸脫水萎縮成山核桃的模樣一一良心就是這樣的俏手貨,賣出去了,就贖不回來了。鄧叔明白,老七也明白,只是都晚了一步。
10、冥村
好了,現在總算回到這個故事的標題上來了一一冥村。之所以把埡栳寨叫做冥村,是因為這個村子里已經沒有活著的男人了,死的死,跑的跑。
已經死了的朵瑪來找老七,于是老七又去找了鄧叔。鄧叔躲得了別人,獨獨躲不過老七一一他那點子爛事,老七都心知肚明,就像他對老七那點子小心思也知根知底一樣。
“我倒是知道一個法子,能救阿四。”鄧叔的臉一半隱在陰影里,半明半暗的讓老七沒來由地一寒。
“阿四還有救?受了釘刑的人還有救?”老七這時候的心情很復雜,替朵瑪高興,又替自己……不甘。
“釘刑不是讓人死,是讓人生不如死,不能上天不能下地。釘刑是先釘人五十個單穴,然后再桃木穿石門,想救阿四,只要把這五十一顆釘子挨個拔下來就可以了。”
“哼,說得輕巧。”老七啐了一口,“五十個竹釘和最后那顆木釘都是符水泡過又上了針蠱的,拔一顆,人就變活尸,還五十一顆挨個拔?”老七突然覺得松了一口氣。
鄧叔苦笑一聲:“當然不是生拔,針蠱用雄黃、山甲、皂角末和苞谷燒就能解蠱,但是用作釘刑的針蠱竹釘除了這些以外,還另外需要一樣東西——”
“哦?什么?”
鄧叔的聲音一下低了八度,一字一句地說:“壯年男子的血。”
“什么?”老七覺得鼻腔里一下子充滿了、甜腥的味道。
“壯年男子陽谷穴向上一寸半的地方放出來的血,和另外四樣一起煉成歸魂散,才能順利拔去竹木釘而不傷人性命。”鄧叔斜眼看了看老七,他看到老七的手有點發抖,鄧叔笑了笑,“沒錯,也就是說,想救阿四,要拿五十一個壯年男人的命來換——你還想做嗎?”
老七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他本能地想說不想。是啊,自己本來就不是十惡不赦的人,為什么要害人性命,還是五十一個人的性命?!老七看著鄧叔,看著他埋在陰影里模糊不清的面孔,張張嘴,卻什么也沒說出來。說啥呢?回去對朵瑪說自己救不了阿四?她會把自己怎么樣?她活著是個漂亮姑娘,死了也就是個鬼,鬼會做什么,誰說得清?老七又想起了回寨子以后剛見到朵瑪的時候那種魂飛魄散的感覺——人鬼殊途,他是真的怕。更何況,他真的不知道,朵瑪到底知不知道他做過什么?以后會不會知道?她會不會就這樣一直纏著自己?阿四不人不鬼,朵瑪也不會安安心心上天入地投胎轉世,她會不會一直拿這件事糾纏著自己,沒完沒了?
當然,還有,他……的確不愿看到朵瑪傷心的樣子。盡管朵瑪對他曾經一度是形同陌路,盡管他們現在已經是人鬼殊途。
“我要幫她。”老七回答得很堅定也很堅決。五十一個男人,就在埡栳寨里找吧,這個寨子里的人們本來就和他沒什么關系,他們曾經像躲瘟疫一樣躲著自己,他們像看牯牛毆斗一樣看著阿四和朵瑪被生吞活剝,不從他們中間找人,還從哪里找?
鄧叔看著老七,愣了半晌,啥也沒說,回身進了屋,開始準備雄黃、山甲、皂角。
后來,埡栳寨的壯年男人便一個接一個地死去;再后來,人人都說埡栳寨有個女鬼,她就是已死的朵瑪,是回來索命的;再后來,能逃的人都逃走了,埡栳寨變成了貨真價實的一一冥村。這些逃走的人里,包括鄧叔。
于是好些年過去了,埡栳寨成了一個人人談之色變的地方,沒有人敢再踏進這個地方半步。只有賀娘娘依然在卡洞坪開著自己的店,一直守在埡栳寨入口的地方。
好吧,現在再講回那個已經被我們差不多遺忘的小信客王二吧,他接了那么一樁沒來由的到埡栳寨送信的活兒,于是,他便成了這些年來第一個即將進入埡栳寨的壯年男人,也是,第五十一個。
是的,在王二之前,朵瑪和老七只找到了五十個男人,五十個埡栳寨的男人,只差一個了,但是埡栳寨已經沒有人敢再來了。
說真的,老七其實挺想把自己的血放掉的,這么活著累,但是自己已經不是人了,有心無力,何況跟自己搭伙計的走腳漢子都種了蛇蠱,他們的血也不能用。更關鍵的是,老七不想沒來由地再害人了,他這一輩子吃的虧已經太多,人在做,天在看。總之,他和朵瑪都不去動那些初寨子抓人的念頭,埡栳寨的人害了他們,冤有頭債有主,做鬼也不能做怨鬼。說他們傻也罷,假也罷,反正這些年過去了,他們一直等著一個主動走進埡栳寨的人,終于等來了王二。
其實,也不是等來的,因為讓王二送包裹的那個肯出大價錢卻不肯露面的人,是鄧叔。
當鄧叔再也無法承受埡栳寨的男人一個接一個地死去給他帶來的驚恐,而最終選擇悄悄離開以后,他來到了王二所在的這個鎮子上,置了個不起眼的小宅子,干了份不起眼的小營生。那些噩夢一樣的過往似乎是離他越來越遠了,直到老七像鬼魅一樣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此時的老七其實本來就不是人了,但他遇到鄧叔的確是偶然,鄧叔也像自己的兒子當年一樣尿了褲子,果真是該還的,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脫嗎?老七看著篩糠一樣的鄧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露出嘴角尖利的兩顆牙齒一一
“鄧叔,這些年都沒見了,你跑到哪里去了?”
“你……你要啥子?你要啥我就給啥?”鄧叔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老七看著鄧叔靈魂出竅的樣子,苦笑一聲,冷笑一聲,輕輕拍了拍鄧叔的肩膀:“我啥也不要,你不欠我什么,只是我欠朵瑪的,還沒還清。”
“啥?”鄧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么些年了,你們……還沒有湊齊五十一個男人。”
老七搖搖頭:“現在的埡栳寨,沒有人敢再來了。我跟朵瑪說好了,不害無辜人。”老七覺得自己很虛偽,但是又不得不虛偽,殺了五十個人,還奢談什么無辜和有罪吶!但是不講無辜和有罪,又何至于到現在才殺了五十個人,獨獨缺這最后一個?
鄧叔愣愣地望著老七,就像當年那樣愣了半晌,然后告訴老七:“這份孽,咱倆一人一半,你回去吧,這第五十一個,我來找。”
他找到的這個人,是自己的……我們姑且叫做毛腳女婿吧。說是毛腳女婿,但鄧叔是絕對不同意自己唯一的女兒要嫁給王二這么個一窮二白的信客的。只是自家丫頭偏偏就拗著和這窮小子好上了,當著他爹的面對王二好,拉拉扯扯眉來眼去。鄧叔自從沒了兒子之后,就格外慣著這個小丫頭,所以丫頭做的這些事兒,他真是看在眼里,悶在嘴里,急在心里。他攔不住,但是說真的,每當看到王二腳上那雙露出腳趾頭已經磨得看不出樣子的鞋子,他總會想起老七的師傅,想起老七,想起那些跟王二一樣風里來雨里去掙腳力糊口的小伙子。
于是丫頭繼續跟王二好著;
于是丫頭終于告訴鄧叔,自己想嫁人了;
于是換了身干凈衣裳和一雙干凈鞋子的王二上了鄧叔的門,結結巴巴,面紅耳赤地說要提親;
于是鄧叔想了想,還是問王二:錢呢?你有多少錢?夠糊口,但是夠養家嗎?
一一這些賣腳力的人怎么掙錢,能掙多少錢,鄧叔太清楚了,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唯一的閨女一輩子廢在這個吃了上頓沒下頓,過了今天沒明天的窮小子手里。
“我這些年攢了些銀子了。”王二急迫地說,“再接幾趟活兒,我今年就能把您家閨女娶進門,力氣我有的是。”
鄧叔笑了笑,搖搖頭,悶頭抽了半袋子煙,終于發了話:“去吧,等錢掙夠了再來,我把閨女嫁給你。”
等不來這一天了,鄧叔望著王二的背影自己對自己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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